桂兰姑姑(全文)(赵新炉)
云西管泉村的后西边有一个四合院,东屋儿是我家,堂屋儿是桂兰姑姑家。五、六十年代,村里有一个古装戏班子,桂兰姑姑在里面当演员。当时我还小,她在戏台上的唱腔和道白伊伊呀呀的,不知道唱些什么说些什么,只记得她花里忽哨的服装和道具十分耀眼。后来破“四旧”,戏班子散了,桂兰姑姑也成了地道的农民和家庭主妇,原来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,苗条纤细的身材也变得粗壮起来。她下地干活我没见过,估摸很利索,因为我从她干家务活的架势可以想象出来——她和面,擀面,拉面,炒菜如行云流水,甚是空灵流畅。也许是一个艺人的特性吧,她能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食材做出诸多花样儿,吊人胃口。
我上学了,比我大的孩子是红卫兵,我是红小兵,每天都要拿着红语录本在毛主席像前祈祷:“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,万寿无疆!”有一天放学后,我忽然发现桂兰姑姑不太高兴,蹙着眉。问过家里大人才知道:她家成份高,她的妈妈而我叫小屋姥姥的这几天正在挨批斗。果然,第二天全村开忆苦思甜大会,人们开完会吃大锅闷得小米干饭,只有少数几个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分子站在长板凳上弯着腰低头吃糠窝。吃小米干饭是思甜,尽饱吃;吃糠窝是惩罚,必须吃。我看到小屋姥姥嚼来嚼去难以下咽的样子,偷偷地送给她一碗水,她一口气喝了。晚上在院子里碰到桂兰姑姑,她一把把我搂在怀里,眼眶红红的。
桂兰姑姑的父亲我没见过,早已去世,听说他解放前是本村有名的大财主。桂兰姑姑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在太原工作,三年五载也难得回家一次。她还有一个小时候从华壁庄要来顶门的哥哥叫赵文喜,成年后和桂兰姑姑磕头成了亲。
我称赵文喜为叔叔,他相貌堂堂,为人很随和,生产队安排他在粉坊磨粉喂猪,黑夜加班不回家。后来,谁曾想他破坏了人家的军婚,判了刑。
事埥的原委大概是这样的:赵文喜叔叔的粉坊紧靠赵随喜家,而赵随喜是服役军人,是珍宝岛自卫反击战的英雄,被本村又积极又漂亮的民英姑娘追到后结了婚。而活泼好动的民英黑夜耐不住寂寞,经常去粉坊和赵文喜叔叔说说话,逗逗乐。这样,民英的婆家有了疑心:“儿子在外当兵,他们孤男寡女的经常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!”一气之下,把赵文喜叔叔告到了法院。赵文喜叔叔生在地主家庭,而来告状的又是军属,法院自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,不由分说便把赵文喜叔叔下了狱。
事后,赵随喜与民英姑娘离了婚,民英眼睛哭瞎,抑郁而亡,直到她离开人世后第二年,人们才从赵随喜的忏悔中明白,这其实是一个冤案。文喜叔叔从小被冨人收养,被生产队照顾,本该一帆风顺,不料却赶上“文革”,命运多舛——让人感慨;民英姑娘不避嫌疑,痛失爱情且红颜薄命——让人同情;赵随喜疑神疑鬼,沒有主见,走上了一条结婚离婚再结婚再离婚的飘零的路——让人可怜。而在爱情中听天由命,在婚姻中身不由己,在家庭中的孤苦无助的桂兰姑姑却无人理会。
文喜叔叔入狱几个月后,桂兰姑姑生下一个男孩,让我起名字。她说我读书多有文化,给孩子起得名字一定不错。我欣然接受,心里想:“桂兰姑姑有了孩子,有了久违的笑容,当然要给孩子起一个高贵吉祥的名字,让她一叫孩子的名字就有一种幸福感和自豪感,永远不去想自己哪些不高兴的事。”我说:“就叫天绅吧。”她问:“’绅”是什么意思?”我答:“当官的束的腰带。”’天坤’呢?”“就是说孩子当官是天生的。”桂兰姑姑自此喜不自胜。
转眼间,小天坤一岁多了,他在院子里“咯咯咯咯”地笑着,“妈妈妈妈”地叫着,跌跌撞撞地跑着,桂兰姑姑护在左右,手忙脚乱,乐不可支。她指着我教小天绅说:“叫哥哥。”小天绅看着我,口里发出“可可”的稚音。我用手指轻松轻点点他的头,打趣道:“你真会省略,把我裁掉半截儿!”院子里荡起一片笑声。要过节了,还不知肉味的小天坤让妈妈给喂了点儿肉,没想到发起高烧来,急得桂兰姑姑像热锅上的蚂蚁。那时候,村里的人有个头疼脑热是不会看医生的。一来花不起钱,二来医院在县城,几十里地,怕折腾。我照着书上说的给小天绅物理降温,稍好了点儿,桂兰姑姑把我当成了救星。大家都安心地睡觉了,没想到半夜传来了桂兰姑姑撕心裂肺的哭声——小天绅没了!我要去看他,大人不让出门,说“见了死孩子不吉利”,我只好在被窝里默默地流泪。
小天坤的夭折,让桂兰姑姑伤心欲绝。她不吃不喝,蜷着身子躺在坑上,怀里紧紧抱着小天坤生前枕过的枕头。院里的叔叔婶婶纷纷前来解功说:“这是前世造的孽,小东西是来讨债的,现在你还了,没事了。”我心里话:“前世造的孽关小天坤屁事!”不过,话说到这里,我也心生懊悔:“当初真不该给孩子起这个名字!生在这样的家庭会有什么出息?”我想去给桂兰姑姑做检讨,说“孩子福薄命浅,本不该起’天绅’这个名字。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这不同样是拐弯儿埋怨桂兰姑姑的家庭出身不好,这哪是她可以选择的?
好在桂兰姑姑心里放不下她的年迈的母亲。几天后,她下床了,照常忙里忙外。不过,精神大不如前,显得神思恍惚动作呆滞,仿佛变了一个人。
若干年过去了,桂兰姑姑的丈夫刑满释放,他重操旧业,开起了自己的粉坊。饱经风霜的桂兰姑姑有了自己的主心骨,与人说话的次数渐渐多起来。又若干年过去了,公社开会传达上级文件:废除“以阶级斗争为纲”的口号,取消土地改革以来的家庭成份的划分。有的人家放了鞭炮,桂兰姑姑家没有,可喜形于色谁都可以看出来。
要过新年了,桂兰姑姑把家重新做了裱糊,奇怪的是她是以旧换新:她拆掉了《红灯记》、《沙家浜》、和《智取威虎山》的剧照,换上了《秦香莲》、《珍珠塔》和《白蛇传》。我和她开玩笑说:“你这是搞复辟啊!”她说:“还是看到这些旧的新鲜!”是啊,再好的现代戏看多了也会失去新鲜感,那些被贴上“封建糟粕”标签禁演的古装戏反而让人们记忆犹新。在现代样板充斥着我整个的艺术视野的时候,是桂兰姑姑给我打开了另一扇窗口:牛郎与织女、梁山伯与祝英台、孟姜女与范善良……一个个引人入胜的凄美的故事,激发了我对人生真善美的追求。现在想起来,她讲给我的那一出出悲剧,其实也折射着她当时的人生哀怨和惋叹!
八零年,我考上了大学,尽管回老家的次数少之又少,但对桂兰姑姑的家庭还是略知一二的。她后来生了两男一女,大儿子叫黑蛋,小儿子叫小扁。我问:“他们的名字为什么这样叫?”她说;“鬼不上身,好养活。”我苦笑了一下,见到他们哥俩,果然生龙活虎,英气逼人。后来,黑蛋还当上了村长,都说有才干,绰号“鬼见愁”。桂兰姑姑的脸皱了,背驼了,腿弯了,沒有多少人知道她曾经是一位美貌的戏剧演员,更沒有多少人知道她曾经的苦难!
今年,我六十多岁了,桂兰姑姑也到了八十多岁的高龄,我眞诚地祝福她长生不老!
[发布日期:2020/6/28 13:47:39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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