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地,我的家乡
从新阳镇街东头,沿着新(阳)登(山)公路盘山而上,所见尽是茶园,层层叠叠的绿畦,犹如天梯。穿过董坪,翻过泗州峡(俗称四周峡),便是登地了。峡高千米,四望皆远,有陈志达《四周峡》为证:
登极四周顶,伸手可摘星。
俯瞰群山小,回首见天庭。
山高村偏,曾被官兵诬为“匪窠”,也被匪帮视作“眼中钉”,屡遭烧杀抢掠——这个失火的世外桃源,名叫“登地”,新阳镇的陈氏大多来自这里,繁衍八方。
登地在斜缓的峡谷里,旧属四十九都登地保,上洋田野开阔,下洋民居密集。1974年起,他们在上洋的水头建筑石层头水库,开渠引灌全村的洋面田地。30米高、60米长的坝体全是采自大丘尾的坚石,精心打造,历时8年。陈上舒赋诗《石层头水库》抒情:
高峡平湖极目看,山连水面水连山。
泛舟湖上无边乐,宛似通天在此间。
当车停在下洋桥头,蓦然看见一座青砖砌成的大会场——这是主村才有的政治标志的建筑,但登山村的三大自然村相距10多里,1984年决定:为了便于开会、演戏、看电影,各建一座会场!网络时代,会场多已荒废,登地的会场地处桥头,位于要道,成为老年活动室,人气旺盛。
桥下的小溪曲折蜿蜒,只是山村寻常细流而已,但“过溪处,有七个踏脚石,沿溪左边有七口池塘,塘下是溪,溪向东北流”(《登地家谱》),合乎古语“水流东,出富翁”的寓意;溪畔有酿泉两井,名“双玉井”,泉清而味甘,大旱不竭,为全村饮水之源。故此,陈自觉深情吟唱《七踏石》:
匹练穿村水,悠悠曲曲流。
中流七石砥,严若武陵舟。
磨得发亮的石径通往陈氏祖祠仙盟坊“颍川堂”:地形“雄凤踏竿”,雄踞于下天井、下堂、中厅三级台坪之上,面对凰山,具有乡村老厝少见的高度:八扇四层楼,二十四级楼梯转折而上,只为了让陈氏子孙登高望远!
旧谱记载:登地陈氏都是贡川陈雍的后裔。北宋宣和年间,贡川陈雍的十八世孙昇公开基秘盂(在今坂面京口),南宋绍兴十八年 (1148年),陈二郎从坂面的京口秘盂迁入登地崙坑口,建双桂堂,与郭氏为邻。历三世,八二公及其子大一、大五于南宋咸淳四年(1268年)在登地建前楼、后楼。前楼大一居住,名叫下岭兜,后裔分布在大坋、文山等地;后楼大五居住,名叫颍川堂,后裔分布在登地、大坪、后曲、荣华、上园等地。
近年,源于登地的各地陈氏统一了辈派,自八二公二十六世孙 “祖”字辈起,续为:兴、承、先、正、名、延、启、运、宏、兆、年、久、庆、丹、中、青、永、世、长、春、荣。
1915年,北兵(北洋军阀)围剿卢兴邦匪众,久剿无果,当年三月,借口登地村民“通匪”,放火烧毁登地包括颍川堂在内的10座民房,杀死村民陈美练等4人。第三天,恩贡陈启元在新桥圩市遇见得意门生——时任四十九都保董的陈学元,责问他:“你身为保董,八二公一脉儿孙,祠堂为何不保?祖宗生我何用?全村亲人,数百口,无衣,无食,无居处,如何是好?”声色俱厉,师生同哭,旁人也为之泪下(《登地家谱》)。
登地,它的高度不在于海拔而在于文化。
陈启元,名昌中,是八二公的十七世孙。在他之前,登地村少人通文墨,红白喜事写帖,要请几十里外的宝山魏秀才代笔。其父陈国旺延请陈初专为子授业,启元当天回家就哭诉:老师戒尺打手掌心。母亲詹有弟虽是乃盂小村之女,但视界高远,第二天宴请老师,感谢他严格管教。
因此,陈家4兄弟个个出息,光绪年间出了陈启元、陈魁元两个贡生,陈继元、陈培元两个秀才。这在高山村属于破天荒,甚至在四十九都、五十都流行一句方言顺口溜:
“怀别(不懂得)字?勘(问)登地。”(本地方言读)
但在乱世,笔尖斗不过刀尖。次年,陈启元倡议重建祖祠,大田县奇韬荣华村的4个年轻人前来祖地帮工,被卢部张兴隆诬为“私通北兵”枪杀了,登地头面人物陈美璋跪地求保,也不停手。原因是:张部伤兵寄养在荣华村,消息走漏,被文德寺民团夜袭杀害,由此报复荣华所有老少村民。
村民告诉我:这个张兴隆,借口登地村己“私通北兵”,还在1920年七月先后杀死村民陈自修、陈美活、王安兜(女)。
北兵烧了颍川堂,其实原本要烧的是上洋的长发堂。这座蛇形大厝位于田中央;八扇上下堂,两边扶厝,弧形围墙内建有厝套,过水亭头各有一井,水清见底。120间房,至今尚有人居住一二。
然而,更多的登地人下了山进了城,不在乎故里优美的风景:
水尾桥下,数株古杉参天,粗数围,高数十丈。透过林间,可见村尾用于发电照明的水库,碧波荡漾,当真如陈学光所吟:村头水库米粮仓,水尾深塘蓄积良。登地的溪水流向大田县梅山的璞溪,溪畔赤岩兜曾有宝峰庵,庵下的龙潭长年波光粼粼,深邃而清澈。天旱时,四十九都、五十都的乡民们曾在此吹吹打打,祈雨。
龙潭前去3华里,有巨石如人屹立在小赤弄坑口,称之为“石仙”,里人有诗吟道:为恐武陵人窥认,不教落叶出湍溪。然而,毕竟溪水长流,流出大坑口,流过水尾庵,流入文江溪,流不尽登地人的良愿:沿河尽是平安地,颍水奔流德泽长………
(选自《新阳记》 三明日报副主编 詹昌政文)
七踏石书斋 [发布日期:2020/6/10 18:22:14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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